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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琴座62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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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治歐威爾《1984》第一章 第2節

溫斯頓的手剛摸到門把就看到他的日記放在桌上沒有合上,上面盡是寫著打倒老大 哥,宇體之大,從房間另一頭還看得很清楚。想不到怎麼會這樣蠢。但是,即使在慌裡慌 張之中他也意識到,他不願在墨跡未乾之前就合上本子弄污乳白的紙張。

他咬緊了牙關,打開了門。頓時全身感到一股暖流,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。站在門 外的是一個面容蒼白憔悴的女人,頭髮稀疏,滿臉皺紋。

"哦,同志,」她開始用一種疲倦的、帶點呻吟的嗓子說,"我說我聽到了你進門的聲 音。你是不是能夠過來幫我看我家廚房裡的水池子?它好像堵塞了——"她是派遜斯 太太,同一層樓一個鄰居的妻子。("太太」這個稱呼,黨內是有點不贊成用的,隨便誰, 你都得叫"同志」,但是對於有些婦女,你會不自覺地叫她們"太太」的。)她年約三十,但外表卻老得多。

你有這樣的印象,好像她臉上的皺紋裡嵌積著塵埃。溫斯頓跟著她向過 道另一頭走去。這種業餘修理工作幾乎每天都有,使人討厭。勝利大廈是所老房子,大約 在1930年年左右修建的,現在快要倒塌了。 

天花板上和牆上的灰泥不斷地掉下來,每次霜凍,水管總是凍裂,一下雪屋頂就漏, 暖氣如果不是由於節約而完全關閉,一般也只燒得半死不活。修理工作除非你自己能動 手,否則必須得到某個高高在上的委員會的同意,而這種委員會很可能拖上一兩年不來理 你,哪怕是要修一扇玻璃窗。

 "剛好托姆不在家,」派遜斯太太含含糊糊說。

派遜斯家比溫斯頓的大一些,另有一種陰暗的氣氛.什麼東西都有一種擠癟打爛的樣 子,好像這地方因剛才來過了一頭亂跳亂蹦的巨獸一樣。地板上到處盡是運動用品——曲 棍球棍、拳擊手套、破足球、一條有汗跡的短褲向外翻著,桌上是一堆髒碗碟和折了角 的練習本。牆上是青年團和少年偵察隊的紅旗和一幅巨大的老大哥畫像。房間裡同整間房子一樣,有一股必不可少的熬白菜味兒,但又夾著一股更刺鼻的汗臭味兒,你一聞就知道是這裡目前不在的一個人的汗臭,雖然你說不出為什麼一聞就知道。在另一間屋子裡,有 人用一隻蜂巢和一張擦屁股紙當作喇叭在吹,配合著電幕上還在發出的軍樂的調子。

"那是孩子們,」派遜斯太大有點擔心地向那間房門看一眼。"他們今天沒有出去。當 然羅——"她有種話說半句又頓住的習慣。廚房裡的水池幾乎滿得溢了出來,盡是發綠 的髒水,比爛白菜味兒還難聞。溫斯頓彎下身去檢查水管轉彎的接頭處。他不願用手,也 不願彎下身去,因為那樣總很容易引起他的咳嗽。派遜斯太太幫不上忙,只在一旁看著。

"當然羅,要是托姆在家,他一下子就能修好的,」她說。

"他喜歡做這種事。他的手十分靈巧,托姆就是這樣。」

派遜斯是溫斯頓在真理部的同事。他是個身體發胖、頭腦愚蠢、但在各方面都很活躍 的人,充滿低能的熱情——是屬於那種完全不問一個為什麼的忠誠的走卒,黨依靠他們維 持穩定,甚至超過依靠思想警察。他三十五歲,剛戀戀不捨地脫離了青年團,在升到青 年團以前,他曾不管超齡多留在少年偵察隊一年。

他在部裡擔任一個低級職務,不需什麼 智力,但在另一方面,他卻是體育運動委員會和其他一切組織集體遠足、自發示威、節約 運動等一般志願活動的委員會的一個領導成員。他會一邊抽著煙鬥,一邊安詳地得意地告 訴你,過去四年來他每天晚上都出席鄰里活動中心站的活動。他走到哪裡,一股撲鼻的汗 臭就跟到那裡。

甚至在他走了以後,這股汗臭還留在那裡,這成了他生活緊張的無言證明。"你有鉗子嗎?」溫斯頓說,摸著接頭處的螺帽。

"鉗子,」派遜斯太太說,馬上拿不定主意起來。"我不知道,也許孩子們——"。

孩子們衝進起居室的時候,有一陣腳步聲和用蜂巢吹出的喇叭聲。派遜斯太太把鉗子 送來了。溫斯頓放掉了髒水,厭惡地把堵住水管的一團頭髮拿掉。他在自來水龍頭下把手 洗乾淨,回到另外一間屋子裡。

"舉起手來!」一個兇惡的聲音叫道。

有個面目英俊、外表凶狠的九歲男孩從桌子後面跳了出來,把一支玩具自動手槍對準著他,旁邊一個比他大約小兩歲的妹妹也用一根木棍對著他,他們兩人都穿著藍短褲、灰襯衫,帶著紅領巾,是少年偵察隊的製服。溫斯頓把手舉過腦袋,心神不安,因為那個 男孩的表情凶狠,好像不完全是一場遊戲。

"你是叛徒!」那男孩叫嚷道。"你是思想犯!你是歐亞國的特務!我要槍斃你,我要 滅絕你,我要送你去開鹽礦!」

他們兩人突然在他身邊跳著,叫著:"叛徒!」「思想犯!」

那個小女孩的每一個動作都跟著哥哥學。有點令人害怕的是,他們好像兩隻小虎 犢,很快就會長成吃人的猛獸。那個男孩目露凶光,顯然有著要打倒和踢倒溫斯頓的慾 望,而且他也意識到自己體格幾乎已經長得夠大,可以這麼做了。溫斯頓想,幸虧他手中 的手槍不是真的。

派遜斯太太的眼光不安地從溫斯頓轉到了孩子們那裡,又轉了過來。起居室光線較 好,他很高興地發現她臉上的皺紋裡真的有塵埃。

"他們真胡鬧,」她說。"他們不能去看絞刑很失望,所以才這麼鬧。我太忙,沒空帶他們去,托姆下班來不及。」

 "我們為什麼不能去看絞刑?」那個男孩聲若洪鐘地問。

"要看絞刑!要看絞刑!」那個小女孩叫道,一邊仍在蹦跳。

溫斯頓記了起來,有幾個犯了戰爭罪行的歐亞國俘虜這天晚上要在公園裡處絞刑。這 種事情一個月發生一次,是大家都愛看的。孩子總是吵著要帶他們去看。他向派遜斯太 太告別,朝門口走去,但是他在外面過道上還沒有走上六步,就有人用什麼東西在他脖子 後面痛痛地揍了一下。好像有條燒紅的鐵絲刺進了他的肉裡。

他跳起來轉過身去,只見派 遜斯太太在把她的兒子拖到屋裡去,那個男孩正在把彈弓放進兜裡去。

關門的時候,那個男孩還在叫"果爾德施坦因!」但是最使溫斯頓驚奇的,還是那個女 人發灰的臉上的無可奈何的恐懼。

他回到自己屋子裡以後,很快地走過電幕,在桌邊重新坐下來,一邊還摸著脖子。電 幕上的音樂停止了。一個乾脆俐落的軍人的嗓子,在津津有味地朗讀一篇關於剛剛在冰島 和法羅群島之間停泊的新式水上堡壘的武器裝備的描述。

他心中想,有這樣的孩子,那個可憐的女人的日子一定過得夠嗆。再過一兩年,他 們就要日日夜夜地監視著她,看她有沒有思想不純的跡象。如今時世,幾乎所有的孩子都 夠嗆。最糟糕的是,透過像少年偵察隊這樣的組織,把他們有計劃地變成了無法駕馭的小 野人,但是這卻不會在他們中間產生任何反對黨的控制的傾向。相反,他們崇拜黨和黨的 一切。唱歌、遊行、旗幟、遠足、木槍操練、高喊口號、崇拜老大哥——這一切對他 們來說都是非常好玩的事。

他們的全部兇殘本性都發洩出來,用在國家公敵,用在外國人、叛徒、破壞分子、思 想犯身上了。三十歲以上的人懼怕自己的孩子幾乎是很普遍的事。這也不無理由,因為每 星期《泰晤士報》總有一則訊息報道有個偷聽父母講話的小密探——一般稱為"小英 雄」——偷聽到父母的一些見不得人的話,向思想警察作了揭發。

彈弓的痛楚已經消退了。他並不太熱心地拿起了筆,不知道還有什麼話要寫在日記 裡。

突然,他又想起了奧勃良。

幾年以前——多少年了?大概有七年了——他曾經做過一個夢,夢見自己在一間漆黑 的屋子中走過。他走過的時候,一個坐在旁邊的人說:"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。」

這話是靜靜地說的,幾乎是隨便說的——是說明,不是命令。

他繼續往前走,沒有停步。奇怪的是,在當時,在夢中,這話對他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只有到了後來這話才逐漸有了意義。他現在已經記不得他第一次見到奧勃良是在做夢 之前還是做夢之後;他也記不得他什麼時候忽然認出這說話的聲音是奧勃良的聲音。不過 反正他認出來了,在黑暗中與他說話的是奧勃良。

溫斯頓一直沒有辦法確定——即使今夫上午兩人目光一閃之後也仍沒有辦法確定——奧勃良究竟是友是敵。其實這也無關緊要。他們兩人之間的相互了解比友誼或戰誼更加重 要。

反正他說過,"我們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。」溫斯頓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,他只知道 道不管怎麼樣,一定會實現。

電幕上的聲音停了下來。沉濁的空氣中響了一聲清脆動聽的喇叭。那聲音又繼續刺耳 地說:

"注意!請注意!現在我們收到馬拉巴前線的急電。我軍在南印度贏得了光輝的勝 利。

我受權宣布,由於我們現在所報導的勝利,戰爭結束可能為期不遠。急電如下——"溫斯頓想,壞消息來了。果然,在血淋淋地描述了一番消滅一支歐亞國的軍隊,報告了大 量殺、傷、俘虜的數字以後,宣布從下星期起,巧克力的定量供應從三十克減少到二十 克。

溫斯頓又打了一個嗝,琴酒的效果已經消失了,只留下一種洩氣的感覺。電幕也 許是為了要慶祝勝利,也許是為了要沖淡巧克力供應減少的記憶,播放了《大洋國啊,這 是為了你》。照理要立正,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,別人是瞧不見他的。

《大洋國啊,這是為了你》放完以後是輕音樂。溫斯頓走到窗口,背對著電幕。天氣 仍舊寒冷晴朗。遠處什麼地方爆炸了一枚火箭彈,炸聲沉悶震耳.目前這種火箭彈在倫敦 一星期掉落大約二、三十枚。

在下面街道上,寒風吹刮著那張撕破的招貼畫,"英莎」兩字時隱時顯。英社,英社的 神聖原則。新話,雙重思想,變化無常的過去。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海底森林中流浪一樣, 迷失在一個惡魔的世界中,而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個惡魔。他孤身一人。過去已經死亡,未 來無法想像。

他有什麼把握能夠知道有一個活人是站在他的那邊呢?他有什麼辦法知道黨 的統治不會永遠維持下去?真理部白色牆面上的三句口號引起了他的注意,彷彿是給他 的答覆一樣:

戰爭即和平

自由即奴役

無知即力量
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二角五分的錢幣來。

在這枚錢幣上也有清楚的小字鑄著這三句口號,另一面是老大哥的頭像。

甚至在這錢幣上,眼光也盯著你不放。不論在錢幣上、郵票上、書的封面上、旗幟 上、招貼畫上、香菸匣上——到處都有。眼光總是盯著你,聲音總是在你的耳邊響。不 論是睡著還是醒著,在工作還是在吃飯,在室內還是在戶外,在澡盆裡還是在床上——沒 有躲避的地方。除了你腦殼裡的幾個立方公分以外,沒有任何東西是屬於你自己的。

太陽已經偏斜,真理部的無數窗口由於沒有陽光照射,看上去像一個堡壘的槍眼一樣 陰森可怕。在這龐大的金字塔般的形狀前面,他的心感到一陣畏縮。太強固了,無法攻 打。

一千枚火箭也毀不了它。他又開始想,究竟是在為誰寫日記。為未來,為過去——為一個可能出於想像幻覺的時代。

而在他的面前等待著的不是死而是消滅。日記會化為灰燼,他自己會化為烏有。只有 思想警察會讀他寫的東西,然後把它從存在和記憶中除掉。你自己,甚至在一張紙上寫 的一句匿名的話尚且沒有痕跡存留,你怎麼能夠向未來呼籲呢?

電幕上鐘敲十四下。他必須在十分鐘內離開。他得在十四點三十分回去上班。

奇怪的是,鐘聲似乎給了他氣。他是個孤獨的鬼魂,說了一旬沒有人會聽到的真 話。

但是只要他說出來了,不知怎麼的,連續性就沒有打斷。不是由於你的話有人聽到 了,而是由於你保持清醒的理智,你就繼承了人類的傳統。他回到桌邊,沾了一下筆,又 寫道:

千篇一律的時代,孤獨的時代,老大哥的時代,雙重思想的時代,向未來,向過去,向一 個思想自由、人們各不相同、但並不孤獨生活的時代——向一個真理存在、做過的事不能 抹去的時代致敬!

他想,他已經死了。他覺得只有到現在,當他開始能夠把他的思想理出頭緒的時候, 他才採取了決定性的步驟。一切行動的後果都包括在行動本身裡面。他寫道:

思想罪不會帶來死亡,思想罪本身就是死亡。

現在他既然認識到自已是已死的人,那麼盡量長久地活著就是一件重要的事。他右手 的兩隻手指治了墨水跡。就是這樣的小事情可能暴露你。部裡某一個愛管閒事的熱心人(可能是個女人;像那個淡茶色頭髮的小女人或是小說部裡的黑髮女孩那樣的人)可 能開始懷疑,他為什麼在中午吃飯的時候寫東西,為什麼他用老式鋼筆,他在寫些什麼(什麼) -然後在有關方面露個暗示。他到浴室裡用一塊粗糙的深褐色肥皂小心地洗去了 墨跡,這種肥皂擦在皮膚上象砂紙一樣,因此用在這個目的上很合適。

他把日記收在抽屜裡。要想把它藏起來是沒有用的,但是他至少要明確知道,它的存在是否被發現了。

夾一根頭髮太明顯了。

於是他用手指尖蘸起一粒看不出的白色塵土來, 放在日記本的封面上,如果有人挪動這個本子,這粒塵土一定會掉下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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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4年6月19日, 星期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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